敬那為了看連續劇而拚命在八點之前把功課寫完的九零年代

原文於29/07/2015刊載於關鍵評論網 http://www.thenewslens.com/post/187872/

在緬甸生活一年半以來最妙又最莫名的經驗就是跟大家一起去唱KTV,妙在我竟然可以和當地朋友一起合唱台灣流行音樂,我用中文唱、他們用緬文唱,有一搭沒一搭地竟也是一口啤酒一口鹹酥雞就唱到了地老天荒;而說這KTV唱得莫名,因為無論老歌、新曲、中文、英文在這裡一律都有緬語版本,有什麼會比看著緬甸人用緬文唱著劉德華的忘情水或是珍妮佛羅佩茲的Let’s get loud還逗趣莫名的呢? 在大眾休閒娛樂仍停留在看連續劇或是拿把扇子喝茶話家常的緬甸,所謂樂趣還是要靠自己找,跟大家一起去唱歌就是我最大的樂趣之一,即使有歐洲同事對於在大家面前給自己舞台唱歌這件事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就像我也從來無法理解為什麼英國人一定要喝到醉才會跳舞是一樣的道理。

緬甸的盜版文化已經到了連緬甸人都以為ABBA的Honey Honey原版就是緬甸文的境界了,而除了經典英文名曲之外,我也聽到過張惠妹的聽海、王力宏的大城小愛、張紹涵的隱形的翅膀….的緬語版。走在仰光街頭,這些不時出現熟悉又老派的旋律讓我常常覺得住在緬甸根本就是在強迫我重新定義對於時空錯亂的概念,另一方面這也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原來也是來自那「心太軟」的年代。

緬甸眾歌手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那紅透半邊天有緬甸Lady Ga Ga之稱的Phyu Phyu Kyaw Thein,而是留著及肩自然捲髮、彈著吉他唱遍任賢齊名曲的Wine Wine

我第一次聽到Wine Wine是在從仰光前往某個鄉間省份的顛簸巴士上,人在異鄉為異客,而當我這異客聽到來自故鄉熟悉的旋律 (而且還是不插電緬文演唱版本),我也不自覺地跟著搖頭晃腦哼了起來,彷彿隨著任賢齊的心太軟一起回到了那個網路還不普及、MP3還沒被發明的年代。那個時候的音樂很清爽、很簡單,沒有過多人工的電子裝飾樂,只要有鼓有吉他,彈唱之間就是一首首膾炙人口的經典流行歌。那個年代,最複雜的也不過就是卡帶A面聽完要換B面罷了,歌曲旋律和內容的質感還是在的;那個年代,能用好不容易存到的零用錢買來一台小收音機播放著自己喜歡的音樂卡帶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因為得來不易,所以每首歌都會仔細聽、認真學著唱。

自從認識了Wine Wine,每次再去KTV的時候緬甸朋友都會很貼心地自動幫我點上幾首他的歌。簡單跟朋友打聽了一下Wine Wine的來歷,據說這位仁兄以前去過台灣工作,歸國緬甸之後也就順便把當年台灣紅遍半邊天的流行音樂帶來緬甸唱了。被他翻唱過的歌手除了任賢齊之外還有陳昇、王傑、劉德華等,如果按照時間推算,心太軟和忘情水這類經典名曲也很一致地來自九零年代中期。假設Wine Wine真得在那個時候去了台灣,他會不會也跟現在的我一樣,跟三五好友一起喝著啤酒在KTV裡唱著鄉愁,又或者他是坐在海港的提防上、迎著海風、對著緬甸家鄉的方向自彈自唱? 不知道台灣海峽的鹹味和浪花是不是曾經讓他懷念起孕育自己的伊洛瓦底江?

九零年代,剛解嚴後的台灣百花齊放,而同時期的緬甸才因為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而被軍方血腥鎮壓,那好不容易破繭而出的異議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九零年代,全世界歡欣鼓舞地呼吸著鐵幕拉下後那份自由的空氣,緬甸軍事強人卻決定用子彈讓老百姓活在恐懼和悲傷的過去。

緬甸音樂界的翻唱現象所反映的不只是智慧財產權和其他相關法律權利義務概念在緬甸的薄弱,它所代表的更是整個緬甸被壓迫的近代史和全球化的潮流互動後所衍生的一個特殊現象。二次大戰結束之後,緬甸也順勢搭上了民族國家獨立的浪潮,在日本的幫助之下從大英帝國殖民者的手中掙脫成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然而緬甸的命運就跟那時候很多後殖民國家一樣,人們所期盼的民主共和在1962年的軍事政變之後再次落入了獨裁者之手。軍事強人General Ne Win實行的軍事獨裁之下的社會主義治理 (Burmese Road to Socialism) 更讓緬甸在短短幾年之間成為全世界最貧窮、最孤立的國家之一。而為了對境內人民進行全面的思想控制以鞏固自己的政權,Ne Win更透過嚴格的審查制度去監控所有包含影像、聲音和文字的傳播媒體,舉凡新聞報紙、書本雜誌、音樂、電影等的出版都必須通過出版審查委員會的審核(Press Scrutiny Board),緬甸政府更禁止輸入西方音樂或舞蹈,深怕這些「不符合緬甸國情和道德規範」的靡靡之音會汙染緬甸的文化和傳統;與此同時,緬甸的新聞媒體也被迫關閉或轉為國營、許多外國記者和媒體也被逐出緬甸。人民的言論和集會結社的自由在Ne Win執政之下受到極大的限縮,而這也讓緬甸的音樂產業無論在經濟上和技術上都蕩到谷底。

然而,當時的音樂產業即使在政府的控管之下無法隨心所欲地得到適當的發展,它卻在地下電台和緬甸的茶店文化中潛移默化地融入了市井小民的生活。茶店老闆們為了讓客人們久坐,他們開始用收音機播放著地下電台的泡泡糖旋律、而客人甚至可以帶著自己喜歡的音樂卡帶去播放。即使在檯面上西方音樂無法自由地進口至緬甸,歐美的流行文化仍透過黑市流入緬甸的市場,這些地下化的進口貿易商會去鄰近的曼谷收購許多最膾炙人口的流行音樂,然後偷偷運到緬甸販售。然而政府的手還是在的,西方音樂,尤其是六七零年代的西方音樂,往往宣揚著反戰與和平、或是高唱著被壓迫者的憤怒和對國家的不滿,這來自崇尚自由奔放的嬉皮年代又帶著強烈反叛思想的搖滾樂簡直就是和當時緬甸政府的治國策略背道而馳,這邪惡的音樂如果真得在緬甸蔓延開來還得了!

緬甸的音樂供應商和創作者們為了避免成為政府的眼中釘而受到迫害,他們開始用緬甸文唱著西方的旋律、把原版的義憤填膺包裝成小情小愛的copy songs,唱著唱著也就讓歐美的流行音樂在地化了,而這些演唱者們也透過模仿來補足在緬甸沒有辦法學到的創作技巧或無法接觸到的音樂類型。我們所認知的「盜版」在緬甸似乎不是個議題,透過翻唱外來音樂並且用緬甸語重新詮釋歌曲的意境,這翻唱的過程在壓抑的歷史背景之下成為緬甸人與外來文化發生連結的重要媒介之一。

然而,在緬甸走向改革開放的當下,可以預見的是這樣的盜版文化可能會漸漸地受到討論和抨擊。如果緬甸政府真得有心想把緬甸的文化創意推向國際舞台,那麼它勢必要認真面對緬甸境內猖獗的盜版現象,否則緬甸的文化藝術人們終究只能遊走在國境之內,雖與世界接軌、卻又無法將緬甸本土的驕傲發揚光大。

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再也無法跟著緬甸同事一起在KTV合唱著緬甸版的「沒有菸抽的日子」或是「吻別」。

又到了我最期待的周末,在五層樓的仰光小百貨裡每個專櫃都放著不一樣的歌曲,有緬文、英文、老歌、新曲,然後又是一段似曾相識的曲目在賣家居飾品的角落響起,我豎耳一聽,那是當年因為還珠格格而紅透半邊天的連續劇主題曲「當」,想當然爾,又是一首緬文copy song。如果動力火車知道十幾年前的招牌歌曲竟然在二零一五年的今天被緬甸歌手傳唱、還在緬甸第一大城仰光市區的百貨裡被播放著,他們可能在驚奇之餘又會哭笑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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