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英殖光影:我的緬甸眉苗紀行

原文於25/02/2016刊載於udn轉角國際

小時候住高雄,從我家到西子灣坐在堤防上看落日只要半小時機車的路程,後來長大了一點去台北念書,想看海就搭一小時左右的捷運去淡水,或是搭火車去福隆。如果剛好碰到周末連假,坐個自強號去台東吹吹太平洋的風也不過四個小時;一路上順便把平原、高山、大海、縱谷淨收眼底。當島國之子來到了位於南亞大陸的緬甸,最令我不習慣的應該就是與台灣相差甚大的空間和時間感了,偏偏當地司機又最忌諱乘客詢問還要多久才到目的地,緬甸人相信這會帶來厄運,因為急迫感會讓司機有壓力,交通事故的機率因此增高。

除了地理上的距離之外(緬甸國土面積大概是台灣的十九倍大),基礎建設相對薄弱的緬甸讓旅行成了一件不是那麼輕鬆的事。不只國內航空的機票貴得不合邏輯(比仰光飛曼谷還貴,外國人收費也比本地人高),有些航班甚至跟公車一樣在A點停留卸貨載客,然後同一架飛機繼續飛往B點目的地。有時候也是要到了機場才知道航班被取消。想在長途火車上學電影主角身著優雅迎著春日微風靠著車窗閱讀,啜著紅茶想著下一場旅途中的浪漫邂逅?現實是緩慢且老舊的火車既不優雅也不浪漫,上下左右搖晃的車廂讓乘客不頭暈目眩也難,還要隨時提防著窗外打進來的樹枝和落石。乘客與車廂外的一切是沒有安全距離的,就像仰光的交通一樣。

在金錢、時間與舒適度的考量之下,沒有大筆預算又不趕行程的旅人如我,往往選擇以巴士做為在緬甸境內旅行的首選。從仰光往西行六個小時可以抵達伊洛瓦底省的Ngwe Saung或是Chaung Tha海灘度個周末,而緬甸中部最知名的佛塔之城蒲甘(Bagan)距離仰光以北九小時車程,想省一天住宿,又不想把白天的精華時光花在交通上的旅人,多選擇搭乘夜車。

除了蒲甘和海灘之外,另一個最受緬甸當地朋友青睞的度假勝地,應該就是位於曼德勒省東方的Pyin Oo Lwin了(中文為彬烏倫)。有花都之稱的Pyin Oo Lwin也盛產咖啡、草莓、新鮮蔬果,宜人的高海拔氣候成了緬甸最受歡迎的避暑勝地之一。

Pyin Oo Lwin,又稱May Myo(眉苗),較高的海拔與緯度讓Pyin Oo Lwin自1896年起,成為英國殖民政府在緬甸夏季時的辦公避暑之地,而May Myo之名也承襲自第一位管理這個區域的英國軍官 May。直到1948年緬甸獨立之後,許多曾替殖民政府服役的尼泊爾和印度人,也就此在這個山城定居了下來。在眉苗一路上都可以看到這些與緬甸主流大眾比較不同的臉孔。清真寺的祝禱在市中心繚繞,穿長袍戴小帽的穆斯林們與深邃臉孔的印度裔小販在路旁喝著緬甸熱茶,炭火上的熱氣緩緩上升,傳到了小鎮北方的中式廟宇就成了香煙裊裊,祭拜著天地祖先,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那樣。

長期住在躁熱潮濕四季如夏的仰光,我已不太記得真正的冬天該是什麼樣子,衣櫃打開盡是清衫薄屢,想必是不敵一月眉苗的冬季,我於是向朋友借了毛外套以備不時之需。果然,抵達眉苗的凌晨,就連來自英國的友人都打著哆嗦直呼不可思議的冷。這是我在緬甸兩年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需要穿大衣、帶圍巾的冬天。

眉苗不愧曾是英國在緬甸的首府,聳立在眉苗市區的Purcell鐘塔跟倫敦泰晤士河畔的大笨鐘一樣每日十六響、古色古香的馬車讓這個城市飄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惆悵,是英國人對殖民時光回不去的鄉愁?或是緬甸人對外來者糾結的情感?

三次發生在十九世紀的英緬大戰讓英國對緬甸的殖民勢力從南方一路向北擴張,最後吞併了以曼德勒為首府的最後一個緬甸王朝。殖民政府開始在緬甸蓋鐵路、種大米、運柚木、採礦石,而為於曼德勒與邊境撣邦之間的Pyin Oo Lwin就像是資源掠奪的中繼站,把被殖民者的無奈與汗水包裝成一箱箱運往西方的異國情懷。

眉苗的市政廳遠看像個古典小說裡的大莊園,兩排雅緻的路燈引著我們前往市政廳入口,白色挑高的長方形建築有著成排殖民風格木製窗櫺的大窗戶,暖暖的黃光從一樓宴會廳透出,打扮亮麗的賓客和表演者在掛滿花圈的市政廳門口進進出出,原來當天晚上碰巧有學校的活動表演,熱鬧得很。我不禁猜想,上個世紀的眉苗市政廳是否如電影「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裡刻劃的1920年代英屬印度一樣,是英國上流社會在南亞殖民地設宴、跳舞、歡度周末的小世界。

騎著腳踏車從眉苗市區一路往南前往皇家植物園的路上,身邊所見多是帶有濃厚英式風格且附有花園的小別墅,要不是路邊小販還講著緬文,我還真有彷彿置身於珍奧斯汀筆下英國小鎮的錯覺。而這裡的空氣除了清新之外還飄著咖啡香,乾濕分明的高海拔氣候讓咖啡也成為Pyin Oo Lwin的名產之一,我們因此有機會在花卉圍繞的木造小店裡品著現磨現煮的咖啡,我也隨手帶了一包咖啡豆和有機草莓醬當伴手禮。

我們下榻的民宿是獨立的木造小房,中央有個很歐式的小噴水池被許多花花草草環繞,斯文的民宿主人高高瘦瘦,帶著棒球帽穿著輕鬆的運動服,白白的皮膚有著東方人特有的單眼皮。他的祖先也許來自九世紀時的西藏雲南邊境,他們隨著伊洛瓦底江一路南下成了現在所稱的緬族(Bamar),落腳緬甸中部後建立了第一個統一的帝國並且控制了印緬貿易的主要樞紐;他也可能是蒙古族忽必烈的後裔,元朝帝國的興起成就了蒲甘王朝的殞落。如果我將歷史再往近代推一點,他的父輩是不是也有可能是二戰戰敗後走不了的日本兵,最後成了永遠的異鄉人?又或者,是茫茫人海中因為內戰或文革逃難來的中國人,選擇在這塊離家還不算太遠的南方土地上蓋起了自己的水泥房、僅用大紅春聯提醒著故鄉?

與民宿主人在冰冷深夜的短暫寒暄,我還來不及探清他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在說了我們於非營利組織從事發展工作之後,他很溫暖地回應:「阿~很好阿,現在有越來越多人在緬甸從事發展工作了,緬甸,會越來越好的。」「是嗎?」沒說出的問號在我腦袋縈繞著。

回首緬甸近代史,大英帝國離開之後迎來了軍人政府,無奈走過半世紀的專政獨裁,緬甸人民終於有機會在去年底用選票決定自己未來的方向。想著想著,緬甸這個曾經千瘡百孔的國家,好像也只能更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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