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楚的死,也許是這世界對烏托邦美好想望的最終告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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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睡到自然醒的我正準備享受慵懶朝陽與濃濃的古巴咖啡,一如十幾天來在古巴旅行的日子一樣,我總是在睡醒之後才開始想當天要做什麼,但我壓根沒想到會這麼不慎重地迎接這歷史性的一刻,那是2016年11月25號,在我離開古巴的前兩天,我還正打著如意算盤準備再多買幾瓶萊姆酒然後去夜店狂歡到最後一刻。「你們知道嗎,昨晚發生大事!」「怎麼了? 」(我心裡想,古巴還能有什麼大事,人們最關心的應該就是等會兒轉角那家小快餐廳的雞肉飯還有沒有雞肉吧,或是….難道卡斯楚死了?) 「卡斯楚在昨天晚上去世了! 」白髮花花的民宿奶奶就在餐桌旁向我們宣布了卡斯楚的死訊。我一時還有點反應不太過來,再三確認了一下奶奶剛剛講的卡斯楚難道就是那個古巴政治強人、大街小巷都有他的塗鴉或是畫像的卡斯楚嗎?是那個與切格瓦拉齊名的那位卡斯楚?

噢天啊,真得被我遇到。此生能在緬甸經歷半世紀以來第一場全國選舉、又在舉國哀悼的國殤期間拜訪泰國、然後在無數的夜夜笙歌和宿醉之後見證了古巴一個世代的殞落…我莫名其妙地竟然踏在歷史的軌跡上、橫越了過去與未來。當然,每一個今朝都是明日的歷史,但大部分的每一天就像昨天一樣了無新意,普羅大眾的日常只會被個人記在日記裡、不會引來全世界的關注。

卡斯楚過世的隔天,本來被騷莎音樂和萊姆酒填滿每個縫隙的哈瓦那瞬間變成靜悄無聲的死城,老城區的小販照樣開店,只是不再叫賣了,每一台電視頻道都在播送樣板般的黑白紀錄片,連唯一一台來自委內瑞拉的外國頻道都在頭條式報導這一刻 。27號早晨,想在離開前再去老城廣場轉角的咖啡廳啜一杯加了萊姆酒的特調咖啡 (也可以加威士忌、柏本、許多各式各樣的酒精,嗯,這就是古巴,讓你既提神又暈眩)、抽一根迷你雪茄然後聞著咖啡香、用力地過個非常哈瓦那的一天,我沒想到的是在卡斯楚死後連酒也禁售了,而等待現磨咖啡豆的時光就佔了將近四十分鐘。古巴的最後一個早晨,沒有想像中的悠哉時刻,但我的確再度感受到了在社會主義體制下物資有限、而國家力量無所不在的終極體現。

但我依舊看不出來古巴人們臉上的表情究竟是無感還是哀愁,大部分老百姓的日子應該還是照常吧,就像民宿主人的女兒們一樣,呼朋引伴轟趴照開。我也聽說有人連夜慶祝,慶祝那個獨裁者的死,也許上千上萬在他掌權之下莫名失蹤或死去的人們在此時才獲得慰藉;也有人是凝重地五味雜陳,畢竟卡斯楚在古巴革命之後讓人人有機會上大學、並享有完善的醫療照護。然而古巴普及的教育與醫療卻不常被媒體報導,古巴被形塑成落後貧窮的共產國家,不民主、沒自由、沒人權,人們忘了小島古巴還必須在蘇聯解體和美國禁運之下求生存,能夠溫飽就是一種幸福。美國的眼中釘,社會主義小島仍有本事用精進的醫療技術跟委內瑞拉換取石油、得到許多非洲和中南美洲國家的支持,並且成功加入各個區域性與全球性的國際組織。古巴大概是台灣的三倍大,而他有的是驕傲。

在島國十二天,拜訪了首都哈瓦那(Havana)、老城千里達(Trinidad)、菸草小鎮Viñales,社會主義底下的古巴百姓們確實不富裕,但我也感受不到窮困,至少乞丐或遊民我是不記得有看到過的。在哈瓦那的有些角落的確看起來很潦倒,舊舊破破的老房子沒有整修、便利商店的架上永遠裝不滿、路邊餐館裡裝果汁的玻璃杯是用剩下的酒瓶做的、什麼都要排隊而且還不一定有貨….,但我也看到小鎮上家家戶戶都有小露臺和搖椅、學生們不是上舞蹈課就是打球運動、工人在唱歌、教堂旁有好多花攤、還有老人專用活動中心和餐廳。我想,大部分的人應該都還能溫飽吧? 日子就算無法奢華、但也還過得可以。

在電影「摩托車日記」裡,年輕的醫學院學生切格瓦拉從家鄉阿根廷出發開始了他的中南美洲之旅,穿越安地斯山脈,在旅途中他也了解到什麼是真正的貧窮,貧窮是權力與階級交互作用下的產物: 被隔離的痲瘋病患、失去土地的農民、無家可歸的原住民、被剝削的勞工…。年輕人於是成為了一位革命者,與當年離開阿根廷的切格瓦拉已不再是同一個人。之後切格瓦拉在墨西哥與卡斯楚相遇,並幫助古巴在1959年革命成功,切死後也被移靈至古巴中部的Santa Clara,這也是卡斯楚的靈柩在由哈瓦那前往聖地牙哥途中短暫停留的城市。兩個人革命了一輩子,因為受夠了百年來外來者對中南美洲的殖民與操弄、受夠了帝國主義的跋扈與資本主義的偽善,我相信他們當初是為了一種對世界的美好想望而革命的,為了創造出一個少一點不正義和不公平的世界。

我好奇,晚年的卡斯楚是怎麼評價自己的一生? 當他知道美國終究要對古巴解除禁運和實施直航、當他看到一張三披索的鈔票可以被喊價到一美金只因為上面是觀光客最愛的切格瓦拉的肖像。古巴人們向觀光客兜售著印了卡斯楚和切格瓦拉的各樣商品,衣服、包包、旗子…,社會主義革命家就這樣被賣給了世界各地的觀光客,用一種資本主義消費行為的模式。

也許革命家的理想終究是烏托邦,而烏托邦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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