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後記,在我回來以後

距離從古巴回來已經三個多月,但在那裏發生的故事仍在我的日常生活中發酵,於是我決定要帶著這份對自己的反省和對生活的熱誠開始我的二零一七,成為一個懂得真誠分享和給予的人。

自從開始工作之後,這些年來旅行對我來說只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因為科技和資訊的發達,旅行中的移動可以從頭到尾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一個人訂機票、整理行囊、搭飛機搭火車搭船或搭計程車,然後靠著GPS找到想看的景點、想嘗鮮的餐廳、想看的表演,已經很久很久我不再check in背包客民宿。工作之後的旅行我只想自己一個人住在有陽台、大窗戶、有山景海景的私人房間,能在離市區不太遠又安靜的小巷弄是最棒的了,自己一間房,我就不需要跟來來去去的旅者寒暄、也不用跟別人介紹自己,反正都是一樣的開場白和沒什麼重點的結束,我可以靜靜地在陽台讀讀那些一直以來想看又沒時間看的書、喝一杯很久很慢的咖啡、也不用跟不認識的人去參加行程。至多至多,我只跟像家人一樣的朋友旅行,這樣我就可以恣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或什麼也不做。

那種巴不得能踏遍每一寸土地、看遍各個角落、一天不出門好像會死一樣的旅行方式只留在小時候,那是一個平常閒來無事可以翹課吃下午茶、有時間躺在籃球場看星星或是在操場彈吉他的小時候,那時候的旅行就是把有限的時間最大化,而最大化的方式就是用各種行程把分分秒秒填滿,彷彿只要有千分之一秒的空白都是罪孽;但長大之後的工作與生活把人磨得精疲力竭,白天要招呼賓客、趕報告、審預算,下班之後還要打掃、張羅三餐、修理壞掉的電路管線、等待永遠會遲到的工人和常常出錯的訂位紀錄….。工作之後,只有旅行時從出發地到目的地中間那移動的過程是讓我真正休息的,那是一段做什麼都不會有太大意義的空檔,顛簸的公路不適合回email或看書,只好看風景、 吃點心、放空。郵件設定自動回復: 我在沒有通訊或網路的地方出差,如有緊急事件請聯絡某某某,啪一聲蓋上筆電,所有一切需要動腦的事情都等我到了目的地再說。

小時候的時間都是自己的,長大之後的時間都是別人的,所以工作之後的我繼續旅行,是為了把小時候那躺著看朵朵雲采的閒情逸致追回來,我不再追求滿檔的行程,只希望能紮紮實實地過個自己的一天。

但是在古巴,我還真沒辦法靠自己一個人旅行,這是一個無法避免與人對話、互動、交流的國度,即使我不會講西文。

在一個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網路的世界,要得到資訊必須借助鄰里、口耳相傳、手扎筆記、看圖說故事…,於是民宿裡總是會有一個角落躺著許多看起來歷經歲月的記事本,遠看根本就是破得差不多要被丟掉的爛書,但其實那裏面都是熱心旅者對古巴日常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記載,比如說船票去哪買、火車幾點開、市集要在禮拜幾才會有、附近有什麼便宜又好吃的日式料理…,這些手寫的更新比旅遊聖經”寂寞星球”還快速,我們於是秉著尋寶闖關的精神,跟著這些筆記和街坊鄰居的小道消息找到全古巴最好吃的龍蝦三吃和萊姆酒喝到飽的家庭料理,而這竟是一間隱身在古城巷弄裡沒有招牌的民宿,要吃餐還要預訂;不會講西班牙文又想省錢的我也因此搭上公車順利地抵達位於哈瓦那東邊的漂亮海灘。反正古巴人都很愛說話,說到最後法文英文夾雜胡言亂語一番之後好像也可以溝通了。原來語言有時候也不是那麼必要。

古巴人愛搭訕也愛說話,想認真一個人在哈瓦那的堤防邊走路、發呆、聽海、看夕陽的計畫根本永遠都不可能成真,但多數時候搭訕我的古巴人真得沒惡意,純粹只是想練英文、想知道外界的訊息、又或是認真地覺得很無聊想找人講話,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排隊也不一定等得到油、多工作也不會加薪、手機網路都是奢侈品,只好說話了。積極尋找一夜情兩夜情三夜情的人也是有的,極權國家的人們無法參與公共事務,壓抑的政治和社會讓老百姓只能透過音樂、跳舞、甚至性,來抒發那一股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鬱悶。哈瓦那是音樂之城,大街小巷車水馬龍地到處都是動感的騷莎樂;甩著長長的捲髮,哈瓦那的女人女孩們也時興穿很短的熱褲或是迷你裙,那不成比例的長腿和翹臀大辣辣地展露在眾人面前,無神無信仰的社會主義國家,只有裸露不違法。

P_20161126_201631_LL

古巴究竟治安如何? 畢竟這加勒比海島國離墨西哥、哥倫比亞等這些常常上演毒梟劫持警察戲碼的國度不太遠。然而在我旅行古巴十二天之後,我由衷覺得跟歐洲大陸或是東南亞比起來,古巴真得是太出乎我意料的安全了!當然,世界各地都會有騙子,古巴也不例外,這一點倒是全世界都接軌的,無論自由或極權國家。唯一比較不同的是,古巴的騙子雖然煩,卻不會讓我覺得有被人身攻擊的危險,當他覺得沒油水可撈時就會識相走人了。我想可能是因為古巴的祕密警察無所不在吧,而觀光又是國家主要收益之一,得罪外國人想必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而槍枝應該也無法在一個連民生物資都匱乏的地方氾濫,沒油沒黃金沒礦產的小小國,吃飯睡覺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P_20161124_143122

來到古巴的觀光客會去住大酒店,自助旅行的人會去住十塊錢一個床位的小民宿,但這些自助旅行的人又跟在歐洲或東南亞自助旅行的人不太一樣。會來古巴的背包客都是職業旅人,一出門至少一年半載,多的是辭了工作來到中南美洲長途旅行的人,也有許多人去過我遙想已久的非洲大陸,有人夢想爬遍世界各地的山、有人想藉此改變自己國內枯燥煩悶的氣息。還有人每隔幾個月都來古巴的,也沒什麼特別的大事,就是喜歡來晃晃,我才發現原來這也是一種生活的樣貌,而且活得理所當然。所有在華人或是亞洲社會中會被所謂的主流價值撻伐的生活型態都在古巴實現了阿,難怪好多日本人韓國人都跑來古巴了,逃離那永遠不崩毀的階級複製和禮教束縛。這些旅人的移動不須特定行程也彷彿沒有盡頭,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陽台旁的搖椅上搖啊搖、抽著菸、很慢很慢。「Hey你們今天要去哪?」這彷彿是個愚蠢至極的問題,旅人的旅行就是生活啊,生活怎麼會需要排行程? 先把這根菸抽完了再說吧,之後的事之後再想。漸漸地我也不問了,因為我也變成一早起來賴在沙發上曬太陽喝咖啡的人,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那杯咖啡了,就算老大卡斯楚死了咖啡也還是要喝阿,因為生活還是要過下去。

旅人不須為了工作而世故、也不必為了場合而打扮、更不夠盤纏去買包買衣買香水,旅人真正的朋友也都是旅人性格,所以他們是不會在乎這些的。在古巴的旅人會用不寬裕的旅費買一包衛生紙、一塊路邊小販賣的甜甜的餅、一杯需要等待的現磨的咖啡、一張人擠人的公車票、或是什麼都不買。職業旅人在情感上都是真誠慷慨的,因為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給了,這份慷慨讓人與人之間變得很近、很坦誠、很溫暖,你就是你自己,不用頭銜或其他物質來包裝,我們於是交換故事、一起乾了那瓶七年的萊姆酒、然後又在巧遇之後一起爬山看日落。

我說不清是古巴讓人變成旅者或是只有旅者才會來到古巴,但我希望我不論到哪裡都要是個真誠分享和給予的人,必須如此,唯有如此才可以確保真實的自己還存在著,在這荒謬的世道中保有一點點的單純。

Advertisements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